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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阁寺(9)

作者:三岛由纪夫

?药石,又称怀石,指晚饭或夜间吃的粥。古代禅家没有正式的晚餐,夜晚为防饥寒,怀温石暖腹。又,早饭谓之“粥座”,午饭谓之“斋座”。

第二章

父亲死了,我真正的少年时代也结束了。我的少年时代缺少对别人的关心,这一点我自己也觉得很奇怪。而且,当我发现我对父亲的死毫不感到难过时,这就不是什么惊奇,而只是一种无力的感叹了。

我跑回家,父亲已经躺在棺材里了。我先步行到内浦,然后坐船沿海岸回到成生,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入梅前的季节,每天太阳当头照着,气候炎热。我见了父亲一面,灵柩便匆匆运到岬口荒凉的火葬场,在海岸边焚烧了。

一个乡村寺庙住持的死,显得有些异样。这是一种过分贴切的异样。可以说,他既是这个地方的精神支柱,又是每个施主生活中的维护者,也是他们死后的托付人。这样的他死在庙里了。他忠于职守,令人钦佩,如同一个到处教人以死法的人,在实际表演中失手献身,给人一种过失上的感动。

实际上,父亲的灵柩安放在一个经过精心准备、万分周全的地方,可以说适得其所。母亲、小和尚和施主们都在灵前啼哭。小和尚结结巴巴地念经,看来是出于棺材里父亲的指示。

父亲的脸埋藏在初夏的花丛中。水灵灵的花朵鲜嫩得有些怕人。朵朵鲜花仿佛一起窥视着井底。因为,死者的脸比活着的时候无限干瘪了,向着我们的只剩面部的轮廓线,凹陷的部分再也鼓胀不起来了。所谓物质,已经远离我们而去,其存在的方式是我们无论如何都无法抵达的地方。死者的面容最能如实地表明这一点。由于精神因死亡而转化为物质,我们方能接触到这样的局面。五月的鲜花、太阳、书桌、校舍、铅笔……这些物质为何离我们十分遥远,显得如此生疏呢?我渐渐懂得了其中的道理。

母亲和施主们眼望着我和父亲的最后诀别。可是,这个词儿所暗示的生者世界的推论,凭我顽固的心理是无法接受的。不是什么诀别,而只是我看着父亲的遗容。

遗体只能被望着,我也只是看看罢了。就像平时没有任何意识一样,看就是看,既是生者的权利证明,也是一种残酷的表示,对我来说,就是一次鲜明的体验。我是一个既不大声唱歌、也不高声喊叫着随处乱跑的少年,我就是如此学会确认自己的人生的。

我本是个胆小畏葸的少年,可是此刻,我的脸色明朗而没有一滴泪痕,施主们一起望着我也丝毫不觉羞愧。寺院位于邻海的山崖顶端。吊客们的背后,团团夏云,高高耸立于日本海海面之上。

起龛的诵经开始了,我也加入其中。本堂光线黯淡,插在柱子上的白幡,神座横梁上的华幔、香炉、花瓶之类,在灯光的辉映下,光芒闪耀。海风阵阵吹来,掀动我的僧袍的衣袖。我在诵经的时候,眼角不断承受着渗入强烈阳光的夏云的姿影。

那不住向我半边脸上倾注的严酷的外光,那辉煌的侮蔑……

送葬的队列走过一两条街,就到了火葬场。这时,我们突然遇上下雨。正巧走到一位好心的施主门前,停灵时可以躲躲雨。看样子,雨一时止不下来,队伍必须一直前进。因此,大家都准备了雨具,灵柩盖上油纸运到火葬场。

这里是村东南凸向海面的地岬根部,一个乱石纵横的小小海滨。从这里腾起的黑烟飘不到村里,所以自古就将这块地方辟为火葬场。

这一带海滨的风浪特别大,翻滚的波涛涌上来又粉碎了。这当儿,雨点不间断地砸向动荡的水面。无光的雨滴只是冷静地刺穿不寻常的海面,而海风却猛然将雨点刮向荒凉的岩壁。白色的岩壁被水沫打湿了,犹如溅上一片墨汁。

我们穿过隧道一同抵达那里,民夫们准备荼毘的当儿,大家在隧道里避雨。

看不见任何海景,眼前只有波涛、打湿的黑色岩石和雨丝。浇了明油的灵柩,露出鲜艳的原木色,被雨点敲击着。

点火了。为了住持的死,准备了充足的配给油,烈火反而迎着雨势,发出噼噼啪啪的炸裂声,越烧越旺。白昼里的火舌透过黑烟显现着清晰的影像。黑烟重重叠叠升起来,一股股吹向山崖。在这一瞬间,雨中惟有端丽的火焰闪耀,升腾。

突然,发出物体爆炸的可怕声响。灵柩盖烧得飞起来了。

我看看一旁的母亲。母亲两手捻着佛珠站在那里。她面孔僵硬,紧紧团缩在一起,似乎能托在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