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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食记(6)

作者:葛亮

这天又是周五的清晨,三号台的客人又来了。五举看,是穿了哔叽呢的西装,身形壮硕的中年人。眉目很淡,脸上笑着,却并没有和任何人寒暄的意思。他坐下,要了“一盅两件”,又点了一客蜜汁叉烧肠粉,便头也不抬地看报纸。五举见他并没有随身的雀笼,却坐在这雅座,要多付一半的茶钱。但究竟也不想问,便又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这时刚过了八点,老客们,人和鸟都神归其位。捻雀客也有说法,有谓亦文亦武,楚河汉界。靠南边那一字排开的,满目琳琅,赏心悦目,倒颇像个粤剧大戏台。蓝黄色的黄肚、鲜绿的相思、眼眉入鬓俏过美花旦的石燕,它们较量的是啼声唱功、毛色与身形。这番“文斗”,行话叫“柴”。宣战靠的是各自主人,目不转睛地打量对手的雀鸟,先壮了声势,广东话里头“打雀咁眼”,便是典出此处。这一番唱斗,大约得半个时辰。唱到其中一方的雀鸟无精打采,成个礼拜都不再开口。靠北边呢,雀笼都被白布蒙着,里头是画眉、吱喳之类的打雀。这布盖的讲究是要“储火”,“到时好打啲”。要激起鸟的斗心,各施各法。两雀入笼,自然是死战。主人亦赌上彼此的茶钱。这天恰见张经理的吱喳应战。挑战的客倒是个毛头小子。这叫“赛张飞”的雀,是个常胜将军,观者甚众,却不知怎的,三两个回合,就败下阵来,依着笼子瑟缩成一团。张经理叹口气,说声,老了。一抬手,便打开笼子门放飞了它。

众人一惊,熟人都知道“赛张飞”当年可是花了张经理两条黄鱼买来的。说放便放了?

张经理提着空笼子,扶着楼梯下去了。这时候,五举听到身后有人轻轻说,英雄末路,留有甚用。

五举回头,看正是在三号台饮茶的中年人。中年人重坐下来,理一理手上报纸,依然埋下头看。五举将他的茶续了水。中年人点点头,是致谢的意思。五举壮起胆问,客没带了雀来?

中年人半晌,方闷声道,看看别人的就好。我这人,输赢不起。

五举又问,先生刚才说“英雄末路”,是个什么意思。

中年人将脸从报纸上扬起来,望望他,说,人知道退隐江湖,却不懂雀鸟也有颜面。

五举想一想,说,人都只管这雀鸟的价钱。这么说,张经理是懂的。

中年人放下了报纸,饶有兴趣地笑了,道,细路,那你说说,这斗雀,你喜欢“文的”还是“武的”?

五举这回想也不想,说,文斗。

中年人正色,问他,嗯,为什么呢?

五举回头望一眼,答他,文斗的鸟,多半是自己要唱,是天性,是自愿,输了也心服口服。武斗,不是鸟自己要拼要打。是捻雀的按照它们的品种和脾性,硬要激将它们。画眉呢,就争女。隔篱笼摆只乸,咁佢就打。吱喳呢,就争地盘。说到底,这番打斗,都是人设计好了的。全是人自己要争,要看它们打。

中年人沉吟,眼里慢慢有光,又细细打量五举。待那光沉了,他从西装胸袋里掏出张卡片,用自来水笔写了几个字,说,交给你阿爷,我和他有话谈。

五举远远望中年人和阿爷谈话。阿爷和他说几句,点点头,再回头看看五举,眼里头有喜气。

晚上,阿爷和五举收拾后厨。赵师傅说,五举,阿爷问你,你可想学做点心?

五举说,我好好地跟阿爷学做企堂,不想旁的。

阿爷便又问,要是有人想教你做呢?

五举摇摇头,说,阿爷莫要笑话五举了。五举没爹娘,交不上咱“多男”那份拜师傅的“茶水钱”。

五举在“多男”做了一年半,眼见耳闻,渐渐知道了茶楼里的许多规矩。有明的,也有暗的。大小按的行当,虽不至成龙成凤,因是茶楼口碑的根基,有这一技傍身,将来旱涝保收。所以有意入行学徒的,家里的父母先想着要孝敬,渐渐惯坏了师傅们。尤其行里有些名望的,也自觉矜贵起来。这拜师,先得摆上一桌宴,再当面奉上一封利是,作茶水钱。三五节庆,家里都少不了打点,直至满师。

阿爷说,孩子,阿爷愿为你交上一份茶水钱,可这人不要啊。

五举一惊,这才听出阿爷刚才一番话,不是没来由。

阿爷慢慢说,你以为刚才招呼的客是谁,那是同钦楼的荣师傅啊。

五举茫然道,荣师傅?

阿爷说,嗐,要不说你还是个孩子。这荣贻生师傅,咱们茶楼行,谁不知道。别看他样子后生,从广州的得月阁到中环同钦楼,省港两朝的元老。二十出头,已经做到了“车头”。这行里熬年资,可没拴住他。同钦楼大按的头把交椅,做了许多年。人就怕有本事,“同钦”最出名的是什么?莲蓉!这“三蓉”月饼,每年上市就疯抢,靠的是什么?就是他这一双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