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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食记(5)

作者:葛亮

朋友怕我不信,还带我去了永利街,看一座唐楼外墙的孙中山雕像。如此说来,阿爷赵师傅,见孙文,也就是十岁左右的年纪,与山伯做企堂一般大小。但对五举而言,阿爷“话当年”,都是别人的“当年勇”。他眼里的茶楼,今不如昔是真。阿爷记忆中的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许多茶楼为了生意,也曾各出奇招,但身段多是好的。小茶楼搏午市,楼头一角开设讲古,有茶水供应。说书的上台先寒暄几句,拿起惊堂木朝桌子一拍,讲的都是民间传奇、章回小说;《西游记》《济公传》之类,有时也穿插点时事新闻,是要讨观众欢喜的。后来,五举倒与阿爷在丽新茶楼听过一回书,说书的粤南生,据说是当年的名角儿,已上了年纪。那回讲的是《七侠五义》,一段入话,临了仍是“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的老套。其间小歇,看粤南生佝偻了身子,还要亲自挨桌售卖凉果、花生,约莫也是为了多赚点小费。大茶楼看重的是晚市,设下歌坛,晚上七点到十一点,入场每位两毫。茶厅架起高台,有现场的乐师伴奏。请了当红的女伶演唱粤曲,多是南音、板眼与二黄等。阿爷说,像徐柳仙这样的大明星,一晚上要跑许多场,忙得很,就雇了黄包车代步。我一边服侍她,一边周围给客派歌纸,也忙得很。五举就问,后来呢。赵师傅说,后来香港有了影戏,谁还坐得住听歌?

五举又问,那“多男”也设过歌坛?阿爷眼睛亮一亮,何止?“多男”可是设过大局的。

就在那里。山伯向远处指一指。此时我坐在这间已被政府纳入了市区重建计划的老旧茶楼里,闻见空气中漫溢着奇异的青涩气。山伯说,这是陈年的普洱茶砖的味道。身处半个世纪前见证自己成长的地方,他脸上尚有一些茫然神情。

他指的方向是一面影壁。下头是这间酒楼独有的圆形卡座,深棕的皮靠背上有修补痕迹。影壁上是一只赤褐色的凤凰,不知是本色还是颜色已经斑驳剥落了。凤凰昂首回望,可以看到一个红色突起的圆形灯罩。如果在夜间,这灯亮起来,还是十分堂皇的。山伯告诉我,这只“凤凰追日”的木雕是“多男”的标识,待这酒楼结业后会被香港历史博物馆收藏。

山伯告诉我,听阿爷说那影壁的位置,曾是一个巨大的棋盘。“多男”在此举行过棋王争霸赛,引来城中热议。那段时间,一到晚间,座无虚席。多少棋迷,都在期待着他们请来的围棋高手对决,现场推盘。

山伯说,后来啊,到了那会儿商业电台《月老之音》节目主持人周聪,还邀请了当年的香港棋王苏天雄,一同做了回顾棋坛的连续广播。阿爷一期不落地听,我陪着他听。他一边听一边给我讲。末了叹口气,说苏棋王也老了,好多地方记得不对路喽。

年少的五举,没有亲眼见识过歌坛与棋坛盛况。他在“多男”做企堂的那几年,茶楼仍算热闹。间或可听到有人在听“丽的呼声”的天空小说,有人在茶客中穿梭卖马票。可他也觉得,茶客们的面目,正在老下去。

茶楼外的香港,正在十年间翻天覆地发生着变化。经历了本地社会跌宕,而后股灾、长期干旱后的持续“制水”与接连的台风,经济却在动荡与困顿中获得了空前的发展。中华煤气上市,启德机场建成并投入使用,葵涌和荃湾的卫星城市发展完成。中国内地在一九六〇年代初汹涌的移民,上个世代婴儿潮带来人口的年轻化。制造业空前地发展与扩张,其中纺织业渐成为香港的支柱产业。那个将五举带入行的邻家女孩,早已离开茶楼,成了一名纺织女工。

然而“多男”,还总有一些不变的风景。三楼的雅座,清早时,照样啁啾声一片。这些叹茶捻雀的老客,五举也渐熟悉了他们的面目。赵师傅教他,要服侍好这些提笼的客人。流水的散兵,铁打的雀友。事实上,他们风雨无阻,八号风球也挡不住。五举着意记得他们的习惯。爱穿青绸长衫的十六少,曾是德辅道潮风南北行的太子爷,家里有大哥执事,自己乐得逍遥。兄弟相阋,家道落了,架势不倒。喜欢喝的是“敬昌圆茶”。这茶饼是用老挝边境的曼撒山上最好的茶菁制成。野樟茶香,水性细滑,入口即化。提了鎏金的笼,里头是一对鲜绿的相思。那总是行色匆匆、裹了马经的张经理,原是观塘开塑胶玩具厂的厂主,“六七”过后厂子关了张,人便清闲松弛下来,脚步也慢了,他总爱坐楼梯口的六号台。喝上好水仙,点上两客流沙包,坐个上午。人懒洋洋的,养的却是勇猛的打雀“吱喳”。至于靠窗的三号台,倒并无常客。可有时订下了,阿爷便格外郑重地叫五举招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