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书库 > 四合如意(69)

四合如意(69)

作者:张怡微

“要是能改,我也不会单身至今……不过一个人也挺好,”他又补充道,“你是一个人吗?”

“我结婚了。”昊辰回答。

“英年早婚啊。”同事自以为幽默地说,“我们在升等以前很难做出结婚的决定。”

升等和结婚有什么关系。升不升等都可以不结婚不是吗?昊辰心里这么想,但自觉没什么资格说出口。

昊辰后来听说,日本博士是早半年进校的师资博士后。他口中的“我们”和“升等”,都说不清楚到底指的是什么。这种感觉就像太太到处对别人说“昊辰是因为我才回国的”一样,一时间令人找不到合适的表情包来传达内心的复杂感受,总之,既不能共情,又不忍心不共情。

他们每天的工作,就是备课、填表、找领导签字、开会、提意见、泡茶、和学生做交流、包饺子包粽子下汤圆和防疫。他们的收入,怎么说呢?远不如“鬼老店找厨房工,给报税,需要身份,在一区”或“西二区,需要一名寿司师傅,没有身份要求,待遇好”或“女,五十岁,沈阳人,会做包子饺子花卷馒头各式东北菜,因疫情刚到英国,找住家保姆工作,电话:07957161668”……有天太太打电话问他几点回家吃饭,他说“不知道”,她问:“那你现在在干吗?”他说:“运动会扛旗。”她说:“哦,那你几点回家吃饭?”仿佛鬼打墙。三十岁之后,昊辰每一天的生活都像是鬼打墙。他要面对的问题很简单,一直重复,直到有答案。再被问下一个问题。

有一次昊辰问同事,如果是在日本做研究有什么好处?

同事说:“好处是基本没有人会质疑你的论文是造假的。他们总是默认你是认真写的。”

昊辰的脑海中立即浮现出几个神奇的名字,小保方晴子、笹井芳树……例如,翟天临。

“今年是天临几年?”昊辰问同事,并抖了个拙劣的包袱。

“三年。”同事友好地回答。

除此以外,昊辰生活世界里的声音,基本来自太太、母亲,是一个女性的世界,十分带有上海的风格。他眼底摄入的字符,则大多来自手机群组。这些碎片每天从他睁开眼就开始飘飘荡荡,宛如太空垃圾,总是在那里,永远也不会消失。

(太太到处对别人说:“昊辰是因为我才回国的……”)

上班两个月后昊辰突然发现,有一篇论文他上一次打开时还是一个半月前,Word文档的修改时间提醒着他,上班以后他的研究生活几乎就是毁坏的。他的时间被分割成一块一块,交给了会议、课程、活动、表格和家庭、它们每个主体,都贪婪地盗窃着他的人生。没有人问他到底想要研究什么,没有人关心他还有什么事是遗憾的。没有人问他,如果当下感染了病毒,他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对昊辰的回国选择,最高兴的还有昊辰母亲,她似乎特别感激媳妇,并不反感她的说法,也没有跟昊辰确认事实是否如此。对母亲来说,一切都是次要的,“人回来就好”。然而婚后的第一个年,他们并没有在一起度过。冬天疫情突然告急,昊辰没有办法回家,学校也不建议他们离沪。昊辰在太太的家族中还没有找到适合的发声位置,他在过年时做得最多的事就是遛狗和垃圾分类。他发现上海人不是关心股票基金、美股熔断,就是关心买房、离婚买房、买学区房,有时还关心澳大利亚,总有旁系或姻亲住在那里,甚至关心印度。念博士时,昊辰曾去澳大利亚开过会,但并不喜欢那里。因为休息的时候,除了把自己灌醉,几乎找不到喜欢的事做。同行的大佬友善地提醒他:“你就是太老实,不会玩。很多坏事,这里都可以做。你不会做,就不会觉得有趣。”每天丢垃圾的时候,昊辰都会想到那位大佬说的话。2020年,上海终于把推广垃圾分类的市长捐去了武汉,然后听说武汉也开始了垃圾分类。他本有机会去美国开研讨会,签证在伦敦办好以后,疫情暴发,所有的正经事都被死亡疑云和口舌之争碾成齑粉。很多坏事,他也提不起兴趣去入乡随俗。

有时昊辰感觉自己的抑郁症是回家之后才发作的。虽然他太应该高兴了,他平安健康,他成家立业,他也不缺钱,但是在昊辰的内心深处,他的理想生活被长得宛如齑粉药丸的东西丢到马桶内的洪流中彻底冲散了。他太应该感激这种清洁了。它昂贵、来之不易,它笑盈盈期待他说感恩,然后表示出一种大度和宽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