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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发飘飘 二

哇——

杨雄伟的一声尖叫把一屋子的瞌睡虫都赶跑了。六十几颗脑袋不约而同地四下摇晃,寻找那一声尖叫所代表的含义。没找着什么呀!教室里还是热,还是臭脚丫子味。刚才有人打呼噜磨牙了,喀叱喀叱的声音余音袅袅,还一锉一锉地在空中飞呢。你的左脸他的右脸,都是与胳膊挤压出来的印子,眼睛都惺着,困倦如同一头小怪兽,朝前一蹦就来了,朝后一蹦又走了。张元丽嘟囔了一声,杨雄伟你有病啊——话音未落,另半边脸已经睡在了桌子上,涎水顺着嘴角淌了下来,晶莹剔透像蜘蛛结的网线一样。张元丽是喜欢学习的那种动物,这从她的座位可以看出来。她的位置是中间的正数第三排,老师抬起眼皮就能把眼珠落在那儿,不像杨雄伟,位置是靠左边的头一排,再往前挪一点,就能跟讲桌并排了。老师要想瞧见他,非得把眼仁儿斜进眼角不可。杨雄伟的座位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第一眼发现老师出现在教室门口,他发出的一声“嘘”,比老师推门的时间可以提前0.01秒,让他周围的许多人都恰倒好处地进入临战状态。

杨雄伟的那一声“哇”,有些恶搞。最起码,大多数同学都这样认为。各色脑袋在寻找含义未果的情况下,都懒得理他。刚要偏头再睡,杨雄伟的后半声“噻”才短促且紧急地从嘴里蹦了出来。首先是杨雄伟身边的人,意识到杨雄伟有重大发现,因为杨雄伟不单出了怪声,还有了怪样。这个重大发现就是教室门口有人,但不是老师。白裙边像云彩一样当空一飘,留下了飘过后的痕迹。那痕迹,又仿佛一团墨黑,倏忽就被空气吃掉了。杨雄伟伸着头朝外看,准确地喊:蓝小妮,看见你了,现身吧!

这才有人注意到,蓝小妮的座位一直是空的。她也坐在左边的一排,倒数第三桌,靠着窗子。窗子外是操场,打球的,跑步的,没有哪节课操场上没有人。操场那边就是山,山顶上的钻石塔镶嵌着蓝玻璃,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新生入学第一次开家长会,就有家长提出自己的孩子不坐这一排,分心。可这一排总得有人坐,座位换来换去,坐在这里的仍是那些不喜欢学习的动物。入学以后连着大考小考,虽说都是新生,但他们属于哪种动物老师一考便知。

蓝小妮扭着身子从讲台前匆匆跑向自己的座位。她刚才在外面踌躇,有些不好意思进来。被杨雄伟那样一喊,就豁出去了。蓝小妮跑得快,长发飘了起来,根根柔顺得惊心动魄,像剑锋一样晃眼。她脸色绯红,眉眼都不知道朝哪里放。讲台下面有一圈砖头棱子,因为惶急,蓝小妮险些被绊倒。所有的眼睛齐刷刷亮了,像六十多对小灯泡儿,嘴里不约而同发出了一声:哇——几个女同学扑了过来,争着摸一摸蓝小妮的头发,问哪烫的?多少钱?头发怎么变得这样长?蓝小妮红着脸一一作答。在贵人发屋烫的。师傅姓黄,手艺好得不得了。头发卷曲的时候不是怎样长,拉直就成了这个样子。蓝小妮的羞怯从这一刹那有了意识,她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是“少女”了,而在这之前,她还当自己是孩子。

杨雄伟站起来说,我提议,选蓝小妮做我们班的班花!

稀稀拉拉地有些掌声。鼓掌的尽是他周围的那些人,他只是对周围的人有影响。蓝小妮已经把语文书打开了,虽说看不下去,可需要做出看书的样子,这样可以减缓些心跳。这时她也站了起来,垂着眼帘说,我不当班花!

这回掌声多了起来,其实是有男生起哄。一个男生说,蓝小妮不能做班花,要做就做校花。蓝小妮的头发都能拍“飘柔”广告了,这样好的头发,全校也不会有第二个。

张元丽不以为然,她侧着身子说,这话讲得片面。蓝小妮的头发是很漂亮,可全校几千名学生,谁能保证没有比蓝小妮的头发更漂亮的人?她看了一下手表,说自习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大家该安静了。从现在起,谁都不许再谈蓝小妮的头发。张元丽的话很多人都会当话听,她是学习委员,是老师的左膀右臂。今天如果不是她困,谁都休想在自习课睡觉。

一直到上完下午第三节课,蓝小妮的头发才在初一年级教师办公室成为话题。教数学的周老师去五班布置作业,回来对班主任方老师说,你们班有个同学烫头了。方老师教语文,她刚结束一节语文课,并没发现全班六十几颗脑袋有哪一颗与平时不一样。她正在判学生作文,学生作文有时会写得很有意思,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她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周老师说,那个人叫蓝小妮。话音未落,教音乐的崔老师大大咧咧走了进来,说那个蓝小妮,头发烫得真是漂亮哎,家长真是舍得花钱哎。崔老师的声音与众不同,说话就像唱歌一样。方老师这才抬起头,说你说谁的头发漂亮?周老师和崔祁老师都说,你们班的蓝小妮烫头了,我们说了半天,你敢情没有听到!

方老师起身站到了门口,看到张元丽正把收上来的作业抱到办公室。方老师说,张元丽,你让蓝小妮来一下。张元丽说,蓝小妮烫头了,头发直直的很漂亮。方老师说,她什么时候烫的?张元丽说,大概是中午吧,她也许没回家吃饭,她上自习课晚了。方老师挥了挥手,张元丽就赶忙把作业本放到了办公桌上。张元丽跑回教室找蓝小妮,却没看见蓝小妮在哪里。问了几个人,都说没看见她。于娜说,她也许下楼了,头发那样好看,还不得到处逛逛?另几个女同学也这样说,蓝小妮走路的样子都变了,都变得不像蓝小妮了。她从四班门前过,四班的人把门口都挤爆了,就像看电影明星一样。张元丽却只关心哪里能找到蓝小妮,孟微微的座位在蓝小妮的前面,此刻她正跪在凳子上看窗外的风景。张元丽问她蓝小妮去了哪里,孟微微说,你不用总找她,一会儿上课铃响,她自然就回来了。

蓝小妮从厕所出来正好碰见方老师。方老师的眼睛朝蓝小妮的身上一搭,蓝小妮就矮下半截。蓝小妮怯怯地说,老师,我烫头了。方老师说,烫头好。蓝小妮说,我把头发烫直,头发就显得少了。方老师认真地看了一眼,点点头。蓝小妮贴着墙壁想溜,方老师说,你不想去我的办公室吗?蓝小妮都要哭了,说,老师,我烫头不对……方老师说,我说你不对了吗?

话是这样说,方老师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别扭,谁都可以从她的语气里听出来。方老师不是很喜欢蓝小妮,凡是不喜欢学习的那种动物,想让老师喜欢也难。可方老师也不是特别不喜欢,六十几个学生,记清模样都不容易,想不喜欢谁也需要特殊的理由。方老师对蓝小妮还没多少印象,她平时很安静,不惹是生非。学习也没有多少主动性,不是跟在老师屁股后头问问题的那种孩子。可今天蓝小妮出格了。从主观上说,老师不喜欢任何出格的孩子。学生的本分是学习,你把心思放在头发上,就是不本分的表现。老师还不喜欢自作聪明的孩子,就像刚才,蓝小妮主动说自己烫头发不对,这就是自作聪明。知道不对,你为什么要烫?既然烫了,那为什么要主动说不对?还说烫头是为了头发少,话都让你说了,还让老师说什么?方老师年近五十,有三十年的教龄,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在老师面前耍滑头,耍得出手才怪呢。

方老师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前,继续判作文。对面是周老师,在演算一道数学题。蓝小妮站在了两张办公桌中间,身子不由自主就歪了。她这是第一次到老师办公室来,她对这里一直怀有恐惧心理,对有些同学能频繁出入觉得不可思议。方老师哗哗翻动着作文纸,找到了蓝小妮的。蓝小妮的作文题目是“家”,写得不理想,字很大,不分段。方老师草草瞅了瞅,作文中提到了爸爸在某局工作,妈妈是公司职员,他们为蓝小妮不能上一中的事总吵架,爸爸还把正在吃饭的碗摔了。“爸爸高高地把碗举起来,‘砰’的一声,碗就不知去向。”方老师把这一句念了出来,问蓝小妮碗去了哪里。蓝小妮说,碗跑到了柜子底下。方老师说,看得出你的父母都是有责任心的,希望你能去好学校。可好学校也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比如,一个人的学习态度如果不端正,在哪都不会取得好成绩。

蓝小妮的腰背慢慢弓了下来,成绩是她不能启齿的一个雷区。她的长发此刻在肩背上长了刺,她需要不时扭动后背蹭一下。

方老师又讲了很多道理,都是在课堂上常讲的。比如,一个人的美不在外表,而是在心里。外表美不重要,心灵美才重要,诸如此类。对面的周老师偶尔插一句,他说蓝小妮烫的头发一点儿都不好看,这样蓝小妮就像个大人,一点儿也不像个中学生了。什么是美?中学生像个中学生才最美。

老师们无论说什么,蓝小妮都不吭气。这个时候,她与老师的言谈接不上茬口,这让她的小脸憋得通红。办公室明明有冷气,蓝小妮的校服还是让汗水溻透了。可她的手脚都是冰冷冰冷的感觉,再站下去,她都要虚脱了。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了,方老师把作文本收起来,码放整齐,回头对蓝小妮说,明天是周末,你这两天好好想一想老师的话,下周一请你的家长到学校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