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最后一天,楚惟君带着蓝小妮去了一趟美发店。蓝小妮是卷毛头,头发又厚又长。整整一个暑假,蓝小妮都窝在自己的屋里,马上要开学了,楚惟君才无意中发现,蓝小妮的头发披散开来都靠腰了——那些头发曲曲弯弯地从她的颈项堆积而下,在她薄薄的后背上铺盖了厚厚一层,看了让人心乱如麻。楚惟君当时没有说什么,晚上躺在床上,她对丈夫蓝文宝说,明天我休假,带小妮去一趟理发店,把头发给剪了。蓝文宝说,要剪就给她剪短点,都要上中学了,哪有工夫弄头发。
蓝文宝又说:“你可要好好跟她说,别让她鬼哭狼嚎。”
楚惟君不屑地说:“她都多大了,哪能还跟小时候一样。”
蓝文宝哼了声,那意思显然是说,走着瞧吧。
楚惟君说:“马上就是初中生了,哪能凡事都听她的。”
话是这样说,楚惟君到底不能把蓝小妮绑架到理发店,说服工作从早晨一直进行到中午,蓝小妮还是那两个字:不去。窗外的蝉井然有序地声嘶力竭,把楚惟君吵得晕头转向。那些蝉肯定不是在那片园子里潜伏一两天了,何以今天就让楚惟君觉得忍无可忍呢。原因当然还是蓝小妮。蓝小妮始终在床上侧卧着,头上戴着耳机,眼睛眯缝着,一条细细的眼线旁若无人地横对着楚惟君,腿一抽一抽地动,也不知听的是什么。楚惟君的好言好语都撞在了墙上,一腔好心绪早已成了落花流水。几次都想把蓝小妮的MP3夺过来扔一边去,想一想,还是忍了。
午饭做了蓝小妮最爱吃的黄花鱼。蓝小妮喜欢吃油炸食品,楚惟君就放了宽宽的油,一条黄花鱼炸得外焦里嫩。放下碗筷,楚惟君用毋庸质疑的口吻说,去换衣服,我们走。楚惟君看也没看蓝小妮,脸上的冰霜结出了铜钱厚。她就是要做出这个样子,好断了蓝小妮的想头。蓝小妮到底也有害怕的时候,这一上午的软抵抗,她也知道楚惟君的忍耐力有限度,再坚持下去,说不定能挨一顿胖揍。12岁的小姑娘,已经相当有想法了。她靠在门框上,小心翼翼地说,不去不行吗?楚惟君斩钉截铁地说,不行。蓝小妮娇柔地说,人家好不容易养这么长,不舍得。楚惟君说,头发又不是脑袋,剪了还会再长。等你上了大学,随便你把头发养什么样,我不管。蓝小妮磨蹭说,我不是不想剪,是不想这个时候剪。小孩子的花招哪里入得了大人的法眼,楚惟君扯高音量说,不想剪也得剪!本来上学就笨,营养都让头发吃了!
这话惹怒了蓝小妮。每一个像蓝小妮这样大的孩子都不会爱听这种话。学习不好不是因为笨,是因为他们不是喜欢学习的那种动物,同学之间都是这样的说法。蓝小妮回了自己的屋里,“咣”地撞上了房门。蓝小妮成绩不好,升学考试三科都是“良”,让楚惟君伤足了脑筋。中学本来想去个好学校,楚惟君和蓝文宝也使出了浑身解数,好学校还是因为蓝小妮的三个“良”而把她拒之门外。蓝小妮也是愿意上好学校的,觉得好学校能让人脱胎换骨。她经常冷不丁问妈妈:我去不了一中,是吗?别人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妈妈你真的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吗?楚惟君没好气,说谁让你考三个“良”。可蓝小妮说,她的同学也得了三个“良”,人家照样上一中,说得楚惟君没了脾气。有脾气就只给蓝文宝使,说他没本事,白把一顶大盖帽戴了那么多年,什么事也办不了。你就不能找找你们局长,让他帮忙说一句话?蓝文宝在执法部门工作,连科长都不是,见了局长话都说不利落,求人的话,打死他都说不出口。蓝小妮的事一直是楚惟君在跑,为了保险起见,她还特意找了两条路子。饭请了,礼送了,楚惟君一直以为大功告成了,临了才知道,钱花瞎了,两条路一条也没走通。蓝文宝被挤兑急了,也会拿这个说事儿,说楚惟君银子没少破费,却都打了水漂。早知道这样,瞎折腾个什么劲!话说到这个分上,就再没有什么伤人的话不能出口。两口子你来我往,小炸弹四处开花。现在总算尘埃落定了。蓝小妮去的学校不好也不坏,以管理严格著称。他们也觉得可以了,凭蓝小妮的成绩,去好学校也是垫底的,不舒服。还不如去一个适合自己的学校来得自在。他们已经觉得九中适合自己的孩子了,来了录取通知书,蓝小妮别无选择,便是九中的人了。
蓝小妮“咣”地撞上房门,也把楚惟君心底的火气点燃了。楚惟君相跟着冲了进去,想嚷些什么,却发现蓝小妮在柜子里一件一件地往外甩衣服。蓝小妮的行为虽然有些呛火,但态度是松动型的。楚惟君读懂了蓝小妮的肢体语言:不就是剪个头吗?我去总行了吧!衣服都甩到了床上,红红绿绿的一大堆。整个暑假,蓝小妮一直在家穿睡衣,就像温室里的豆芽菜,悄没声地抽出条来了。先前穿过的衣服,都明显瘦小了。蓝小妮两只手臂撑着柜子的两扇门,呼呼在那里喘粗气。知女莫过母。楚惟君可知道她此刻在想些什么,她是用这种方式告诉妈妈,她出去没有可穿的衣服,她在给自己找台阶下。楚惟君无言地笑了笑,从衣服堆里抻出来一条裙子,说就穿这件吧。蓝小妮看了一眼,说恶心。她指的是上面有块油斑,从而也批评了妈妈没把她的衣服洗干净。楚惟君说,先对付着穿,回来以后再给你洗。蓝小妮扭捏了一下,还是把裙子穿上了。她忽然抱住了楚惟君的一只胳膊,说我不剪短头发,妈妈你答应我,别让我剪短头发,行吗?
楚惟君这才笑出了声,她在蓝小妮的脑袋上胡撸了一下,说去去长,削削薄,你也不适宜短头发,根根朝天,我还得给你抹发胶。
蓝小妮四五岁的时候,第一次剪短头发,才发现是环头发,怎么也抹不顺,头发梢都朝天翘着。楚惟君只得买了发胶给她定发型,每天都抹得像刚生出来的小羊羔子一样。到了幼儿园,小朋友们都笑她。蓝小妮的头发后来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养了起来,只是没想到越来越环儿,就像别人烫了爆炸式。头发根数倒也不见得怎样多,可攒到一起,就像松麻一样一大把。不好梳理不说,还热,后背上总长痱子。楚惟君说,新学校多是新同学,蓝小妮也该有个新气象。把头发整得精精神神的,让谁看了都觉得爽气,那多提神啊!
花说柳说,楚惟君总算把蓝小妮哄得高兴。她们挽着手臂出了门儿,蓝小妮问去哪家理发店,楚惟君说就去门口对过儿的那家小店。蓝小妮噘嘴说,那还不如你在家给几剪子呢。楚惟君说,那你说去哪?蓝小妮说,去贵人发屋啊,那里的师傅手艺好。
贵人发屋的师傅手艺好,楚惟君也是知道的,因为那里还有一个特点,价位高。她奇怪蓝小妮怎么也知道贵人,蓝小妮不屑地说,你知道的我们都知道,我们知道的你未必知道。
楚惟君哑口无言。
贵人发屋的师傅是个很帅气的小伙子,头发染了金,只有顶上朝天的一撮长,其他地方都很短。怪是够怪的,可就是觉得怪得不难看。蓝小妮的头发洗出来,湿漉漉地很是柔顺,一点儿也没有曾经“环”的迹象。师傅说蓝小妮的发质好,剪了去有点可惜。楚惟君说,头发那样长,那样多,不剪怎么办呢。师傅说,发梢稍微撂一点,有个办法可以让头发不用削薄,又可变少。蓝小妮一听,眼睛就亮了,她说哥哥你快说,怎么办?师傅说,你头发显多,不是真的头发多,而是蓬松造成的,利用离子烫把头发拉直,就一点儿问题也没有了。蓝小妮兴奋地憧憬说,是不是长发飘飘的那种?师傅肯定地说,对,那样你也可以长发飘飘了,就像电视里的长发女生一样。蓝小妮的脸冒出光了,撒娇地喊了声妈妈,那意思不言自明。楚惟君一点儿也不为之所动,生意人的生意经,也就哄哄小孩子,她才不会上套呢。楚惟君故意问多少钱,师傅说,最便宜的一种四百八十块钱。楚惟君打量着蓝小妮,说这孩子也不值四百八十。她当然是在开玩笑,可蓝小妮不愿意了,她说如果我有四百八十块钱,第一件事就是来这里烫头发。
小师傅把盖帘往蓝小妮的脖子下面围,后面用夹子夹住,头发打出层里,小剪刀就咔哒咔哒响了起来。蓝小妮不时提醒不要剪短了,小师傅不死心,坚持说烫发的事,楚惟君说,要是不要钱,你想怎么烫就怎么烫。这话说到了要害处,小师傅一下哑了嘴。
从美发店出来,蓝小妮说,妈妈,如果我不花你的钱,是不是可以想怎么烫就怎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