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古典小说 > 浮生六记(23)

浮生六记(23)

作者:沈复

有石蹬如梯,约数十级,于竹坞中瞥见一楼。又梯而上,八窗洞然,额曰“飞

云阁”。四山抱列如城,缺西南一角,遥见一水浸天,风帆隐隐,即太湖也。

倚窗俯视,风动竹梢,如翻麦浪。忆香曰:“何如?”余曰:“此妙境也。”

忽又闻云客于楼西呼曰:“忆香速来,此地更有妙境!”因又下楼,折而西,

十余级,忽豁然开朗,平坦如台。度其地,已在殿后峭壁之上,残砖缺础尚

存,盖亦昔日之殿基也。周望环山,较阁更畅。忆香对太湖长啸一声,则群

山齐应。乃席地开樽,忽愁枵腹,少年欲烹焦饭代茶,随令改茶为粥,邀与

同啖。询其何以冷落至此,曰:“四无居邻,夜多暴客,积粮时来强窃,即

植蔬果,亦半为樵子所有。此为崇宁寺下院,长厨中月送饭干一石、盐菜一

坛而已。某为彭姓裔,暂居看守,行将归去,不久当无人迹矣。”云客谢以

-----------------------Page25-----------------------

番银一圆。

返至来鹤,买舟而归。余绘《无隐图》一幅,以赠竹逸,志快游也。

是年冬,余为友人作中保所累,家庭失欢,寄居锡山华氏。明年春,

将之维扬而短于资,有故人韩春泉在上洋幕府,因往访焉。衣敝履穿,不堪

入署,投札约晤于郡庙园亭中。

及出见,知余愁苦,概助十金。园为洋商捐施而成,极为阔大,惜点

缀各景,杂乱无章,后叠山石,亦无起伏照应。归途忽思虞山之胜,适有便

舟附之。时当春仲,桃李争研,逆旅行踪,苦无伴侣,乃怀青铜三百,信步

至虞山书院。墙外仰瞩,见丛树交花,娇红稚绿,傍水依山,极饶幽趣。惜

不得其门而入,问途以往,遇设篷瀹茗者,就之,烹碧罗春,饮之极佳。询

虞山何处最胜,一游者曰:“从此出西关,近剑门,亦虞山最佳处也,君欲

往,请为前导。”余欣然从之。出西门,循山脚,高低约数里,渐见山峰屹

立,石作横纹,至则一山中分,两壁凹凸,高数十仞,近而仰视,势将倾堕。

其人曰:“相传上有洞府,多仙景,惜无径可登。”余兴发,挽袖卷衣,猿攀

而上,直造其巅。所谓洞府者,深仅丈许,上有石罅,洞然见天。俯首下视,

腿软欲堕。乃以腹面壁,依藤附蔓而下。其人叹曰:“壮裁!游兴之豪,未

见有如君者。”余口渴思饮,邀其人就野店沽饮三杯。阳乌将落,未得遍游,

拾赭石十余块,怀之归寓,负笈搭夜航至苏,仍返锡山。此余愁苦中之快游

也。

嘉庆甲子春,痛遭先君之变,行将弃家远遁,友人夏揖山挽留其家。

秋八月,邀余同往东海永泰沙勘收花息。沙隶崇明。出刘河口,航海百余里。

新涨初辟,尚无街市。茫茫芦荻,绝少人烟,仅有同业丁氏仓库数十椽,四

面掘沟河,筑堤栽柳绕于外。丁字实初,家于崇,为一沙之首户;司会计者

姓王。俱家爽好客,不拘礼节,与余乍见即同故交。宰猪为饷,倾瓮为饮。

令则拇战,不知诗文;歌则号呶,不讲音律。酒酣,挥工人舞拳相扑为戏。

蓄牯牛百余头,皆露宿堤上。养鹅为号,以防海盗。日则驱鹰犬猎于

芦丛沙渚间,所获多飞禽。余亦从之驰逐,倦则卧。引至园田成熟处,每一

字号圈筑高堤,以防潮汛。堤中通有水窦,用闸启闭,旱则长潮时启闸灌之,

潦则落潮时开闸泄之。佃人皆散处如列星,一呼俱集,称业户曰“产主”,

唯唯听命,朴诚可爱。而激之非义,则野横过于狼虎;幸一言公平,率然拜

服。风雨晦明,恍同太古。卧床外瞩即睹洪涛,枕畔潮声如鸣金鼓。一夜,

忽见数十里外有红灯大如栲栳,浮于海中,又见红光烛天,势同失火,实初

日:“此处起现神灯神火,不久又将涨出沙田矣。”揖山兴致素豪,至此益放。

余更肆无忌惮,牛背狂歌,沙头醉舞,随其兴之所至,真生平无拘之快游也。

事竣,十月始归。

吾苏虎丘之胜,余取后山之千顷云一处,次则剑池而已,余皆半借人

工,且为脂粉所污,已失山林本相。即新起之白公祠、塔影桥,不过留雅名

耳。其冶坊滨,余戏改为“野芳滨”,更不过脂乡粉队,徒形其妖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