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蓉没有说话,她看着裴文宣的眼睛。
裴文宣挪过目光,缓声道:“微臣知道,苏大人对于殿下特别,他愿求娶,对于殿下来说怕是不小的冲击,毕竟两辈子了,”裴文宣声音有些低,“没有名正言顺嫁给他一次,怕是殿下心里的遗憾。”
“殿下少时就仰慕他,容卿穿白衣,世上无仙人。后来相伴一生,也碍于微臣没个名分,能够和苏容卿拜天地君亲,于殿下而言,也是了却夙愿。只是殿下,如今已经不是合适的时候了。”
裴文宣拨开压在身下的袖子,似乎是漫不经心:“若是早前,你与苏家没什么利益纠葛,你们走在一起,倒也是一桩好姻缘。可如今你要建督查司,要从世家中抢夺权力到自己手中,那么他若愿意站在殿下这边,你们感情里就夹了权势,这不是殿下要的苏容卿。若他不愿意站在殿下这边,殿下与她的姻缘也就断了。更可怕的是,若他想利用殿下这份情谊为他谋求利益,就像上一世一样,”裴文宣语调有些冷,他抬眼看着李蓉,“殿下怎么办呢?”
李蓉没有说话,她看着裴文宣云淡风轻说着这些,裴文宣见她不应,以为他把话说进了她心里,他游动着目光,转了调子:“殿下若一定要选个人,比起苏容卿,殿下还不如选我。”
“选你?”李蓉语带嘲讽。
“不好么?”裴文宣转头看向李蓉,淡道,“论家世,苏家虽是世家,但裴家也算望族,苏家能给殿下的,裴家给得未必少。而且如今陛下建督查司,与世家做对,裴家更是会全力依附,比苏家好控制很多。”
“而若论及个人,”裴文宣挑眉,“微臣是哪里不如他?”
“你无聊。”
李蓉见裴文宣胡说八道起来,也懒得同他说下去,转过身躺下,背对着裴文宣道:“睡觉。”
“你别睡,”裴文宣见李蓉不应这个为,有几分不满,伸手去拉李蓉,想将李蓉翻过来,追问道,“我哪里不如他,你说!”
李蓉背对着他不说话,蒙着耳朵不想理他,裴文宣恼了,咬牙道:“君子六艺,我年年考的都是第一,不比他差。若论长相,我也不输他,要说性子,他对你比我好?他连求娶你都做不到,你惦记个什么?”
“不听不听,”李蓉听出他是生气了,到有些高兴了,“王八念经。”
“李蓉你说清楚,”裴文宣把她翻过来,气恼道,“我怎么就不如他了?”
“那你倒是说说,”李蓉压着笑意,故作认真,“你样样也就和他差不多,他还是名门世家,你怎么就比他好了?”
这话把裴文宣一时问愣了,李蓉叹了口气:“说不出来了吧?说不出来别打扰我,我睡了。”
李蓉说完,便倒下去,裴文宣在她身后坐了一会儿,李蓉想了想,也怕自己闹太过,准备出言安慰一下他,还没开口,就听裴文宣道:“可我敢娶你。”
“你这什么混账话?”
李蓉不满坐起来:“娶我是什么吃亏的事儿吗?”
“我敢豁出性命娶你,”裴文宣抬眼认真看她,“他敢吗?”
李蓉听到这话,忽地愣了,裴文宣静静注视着她:“李蓉,你是我抢回来的。”
是他还只有孤身一人时,豁了命扳倒杨家、搅动朝堂,才娶回来的殿下。
“可他不敢。”
明明他身份高贵,他手握权势,可他不敢。
李蓉听着这些话,看着面前的青年,他像一把孤刃,从前世今生,都是自己独自前行。
其实她知道。
她一直知道,这个一路攀爬而上来的男人,有着世家子弟难有的胆量和野心,又唯独在她这里,带了几分少年人的小小天真。
“所以,”李蓉也不再玩笑,她苦笑起来,“我嫁给你了。”
“裴文宣,你知道吗,”李蓉伸出手去,将他的手拉过来,握在手里,“其实你什么都好,就唯独一点。”
“你心里呀,总觉得自己不够好。”
“你夸自己,一定得带点什么成就,你君子六艺第一,你什么都会,你当了多大的官,你写多好的字,你多么有才华,甚至于,”李蓉抬头,似笑非笑,“你技术多好。”
裴文宣听李蓉的话,脸上骤热,他故作镇定:“说话总不能凭空乱说,我说我好,自然是要有些理由的。”
“可我觉得不需要。”
李蓉径直开口:“你是裴文宣,就很好。”
裴文宣身体微僵,李蓉继续道:“你以前同我说过,你母亲总拿你和你父亲比,和别人比。可如今我同你说吧,你不需要和任何人比,更不用和苏容卿比。”
“你怕苏容卿和我求亲,我动心。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你放心吧,”李蓉平静开口,“我不会为了男人误了前程。”
裴文宣:“……”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为了男人误了前程不是不可以,只是对象只能是他。
裴文宣脑海里闪过这个回答,但又不能只说,艰难开口,斟酌着用词,想着该怎么开口。
李蓉抬眼看他,一双眼通透清明,她似乎什么都知道,又不提及。
裴文宣沉默下来,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该不该捅破这层纸。
他怕说开了,这人就把他推开,连朋友都做不成。
但不说,又怕这人不清楚。
他缓了片刻,目光从李蓉唇上匆匆闪过,片刻后,他笑起来道:“我知道殿下分得清楚,是我担心太多。”
“殿下明日还有其他事,”裴文宣躺下身来,“睡吧。”
李蓉应付他一夜,也有些累了,她躺下来,没了片刻,她就感觉有人从身后贴了过来。
裴文宣在后面抱着她,她绷紧身子,时刻防备着裴文宣下一步行为。
“殿下,”裴文宣察觉她紧张,他笑起来,在她耳边低喃:“我们来日方长。”
李蓉不说话。
她想清楚了,裴文宣这只老狐狸,怕是真的要对她下手了。
呸。
李蓉暗骂,禽兽。
===刀鞘===
裴文宣抱着李蓉, 到没有进一步动作,没一会儿, 就慢慢睡了过去。
李蓉察觉裴文宣睡着,松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也闭眼睡了过去。
长公主府熄灯之时,上官府中却是灯火通明,许多人聚在上官旭房中,众人面带愁色。御史台温平在房中来来回回走着, 面带怒色, 训斥着兵部郎中王希道:“让你找个把柄,你说他家在黄平县一战有问题, 但那一战是你们贪污军饷所致,你怎么不提前说?如今被人钻了把柄,这下好了, 大家都要一起完!”
“这事儿你能怪我?”王希面上也有几分愤怒,但他也不敢直接骂人,只能拐着弯道, “秦家本也没什么可以查的,一定要查,我又能怎么办?”
争夺西北军权,本是打算从这些寒门世家里找几个不干净的来处理了,用来震慑萧肃, 让萧肃不要仗着柔妃和皇帝同世家做对,但临时被上官旭改成了秦家。
秦家手脚干净, 根本没什么文章可做,为了拍上官旭马屁, 下面人便不管不顾,干脆就把黄平县报备在兵部的军志一撕,上下一心,便想办成铁案。
涉及前线,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这样的案子拿出来了,一开始众人也是有些害怕,但想着近来皇帝对世家太过打压,一伙人想挫一挫李明的锐气,于是便干脆定下来,铁了心要把这个案子办了。
只是谁能想到呢?
王希一开始不敢把缺了军饷的事儿抖出来,便只说这个案子有疑点,御史台刑部的人想着自己只手遮天,一伙儿人想了办法伪造证据,最后被李蓉硬扯着牵扯进这样一个军饷案来。
王希这话意有所指,上官旭也听出来了,他抬起头,冷眼看过去:“怎么,是怪我了?”
“不敢。”
王希憋了口气,只能道:“只不过当初温御史崔侍郎等人都说得好好的,说无论什么案子都能办得妥帖,如今出了事儿,都怪在卑职头上,卑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