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蓉顿住端杯子的动作,但来不及反应,裴文宣便又道:“我与殿下这么多年,哪怕不是夫妻,也是亲人。这一世,文宣并不想和殿下分道扬镳。”
像是平面起风,风吹心池乍然泛起波澜,又迅速归为平静。
李蓉觉得有些尴尬,暗骂自己多想,轻咳了一声道:“你说的是。”
“所以裴夫人这个称呼,”裴文宣抬起头来,轻笑看向李蓉,“殿下怕是一时半会儿都得担着了。”
“小事。”李蓉大气挥手,“一个称呼而已。”
“殿下果然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裴文宣轻声夸赞,李蓉轻吹着茶叶,颇为受用,她正准备回应自谦,就听裴文宣启齿轻唤:“夫人。”
他这两字像是在舌尖打了转,出口便带了几分难言的旖旎温柔,李蓉手轻轻一颤,随后就听裴文宣大笑起来:“殿下还是不习惯呀。”
“说笑了,”李蓉摆手,“我不在意的。”
裴文宣含笑不言,倒也没有多加纠缠,反而道:“不过殿下如今不打算从苏容卿那里拿名单了吧?”
“你若能从裴家拿到名单,我自然不找苏容卿拿这份名单。”
李蓉小扇轻敲着手心:“其实你说的,我觉得也不无道理,感情还是能简单就简单些。找他拿名单可以,不找更好,你觉得呢?”
“我自然是赞成殿下的。”裴文宣抓了一小把瓜子,低头嗑着瓜子,仿佛是闲聊一般漫不经心道,“那接下来殿下和打算按着上官雅的说法,去接近苏容卿吗?”
“随缘吧。”李蓉叹了口气,“这事儿尴尬。你我还成着婚,我去接近他,总觉得有些不妥。可接近晚了,又怕等和离的时候,他成亲了。”
“殿下喜欢他吗?”
裴文宣垂着眼眸,嗑着瓜子,神色看不出喜怒,完全就是个好友聊天的样子,李蓉想了想,缓声道:“大约觉得遗憾。”
“喜欢,谈不上。不喜欢,又有留念。你说的……”
“你当我什么都没说过。”裴文宣迅速打断她,认真道,“我前些时候脑子进了水,有关苏容卿的话一律不作数,你别放心上。”
“可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李蓉皱起眉头,有些不解裴文宣突如其来的改变,裴文宣将没磕的瓜子扔进果盘,抬头轻笑:“我说什么话没道理?”
李蓉看着裴文宣的笑容,直觉告诉她情况有点不对头。她正要说话,就看裴文宣“嘶”了一声,李蓉忙道:“怎么了?”
“好像伤口裂开了。”
裴文宣皱起眉头:“我方才本想靠着墙好睡一会儿,结果一动……”
“你想睡?”
李蓉瞧了瞧路:“也没多久了,忍一忍?”
“有些累。”裴文宣苦笑,“不瞒殿下,今日和家里谈话,如果不是殿下在,我都谈不下去。”
“都是家人。”
李蓉点点头,倒也理解裴文宣的苦处。
裴文宣垂下眼眸,似是有几分哀伤:“家中纷乱至此,近来又受伤,未曾得过片刻安歇……”
“那你想怎样?”李蓉见他说了半天,直接打断他,“让我给你让位置躺下去?”
“怎敢?”
裴文宣摇头,他瞧着李蓉,有了几分不好意思:“微臣就是想问问,殿下能不能借我肩膀靠一靠?”
“这点事儿,你早说啊。”
李蓉笑起来,坐到裴文宣身边,拍了自己肩膀道:“你靠吧。”
“殿下真好。”
裴文宣夸着李蓉,便靠了过去。
李蓉感觉裴文宣依靠着自己,不由得道:“你这样舒服吗?”
“舒服。”
裴文宣果断道:“殿下也可以靠我试试?”
“不必了。”李蓉奇怪看了一眼他的姿势,他个子高,要靠着她,怎么看难度都不比靠墙小。
只是裴文宣自己觉得没问题,那就当他没问题。
裴文宣静静靠着李蓉,过了一会儿后,裴文宣突然道:“李蓉,你后来和苏容卿像恋人一样相处过吗?”
“嗯?”
李蓉有些奇怪:“你是指什么?”
“就是,”裴文宣想了想,缓声道,“不是公主和面首的关系,而是恋人的关系。”
“我有些听不懂,这两者的关系,有什么具体区别?”李蓉想了想,裴文宣瞧着李蓉放在桌面的手,温和道:“比如说,如果是恋人,这种时候,他就会拉住你。”
裴文宣说着,伸手握住她的手,而后将温热的五指交叉插入她的指缝。
他的动作很慢,男人略带砂感的手轻轻触碰过的地方,便有一种无声的酥麻顺着指尖一路而上。他缓慢与她交握,而后微曲关节,和她十指相扣。
“像这样。”他声音低哑,轻拂在她耳边。
李蓉抬眼看向裴文宣,裴文宣靠着她,低垂着眉眼,目光都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他没有放手,也没有进一步动作。
李蓉克制着所有情绪和欲念,她想抽手,可又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却就停在那里。
她有些贪恋这种十指交握所带来的感觉。
无论是身体,还是内心。
她有那么片刻恍惚觉得,这个男人在勾引她。
只是她还来不及细想,就听外面传来侍卫带了几分急促的声音:“殿下,出事了。”
李蓉听到这话,立刻冷眼抬头,她一把抽开手,卷起帘子,冷声道:“怎么了?”
“罗倦死了。”
侍卫站在车帘外,他似乎也是刚拿到的消息,急送过来,整个人都在喘息。
“荀川大人追查了许久才发现,罗大人以及其他证人,都死了。”
===守护===
李蓉听到这消息便是一惊, 随后冷声道:“荀大人在何处?”
“在城郊长亭。”
“即刻过去。”
李蓉吩咐了这一声,随后便吩咐马车转了方向, 而后坐回马车。
她似是气急了,捏紧了扇子,脸色难看得紧,裴文宣给她倒了杯茶,安抚道:“罗倦这么久不见人,也不意外,殿下消消气吧。”
“他们简直是放肆!”
李蓉怒喝出声:“明知我已在追查此事, 还敢将人直接杀了, 他们是当我吃素的吗?”
“正是知道您在追查此事。”
裴文宣平静道:“所以人,他们才非杀不可。”
李蓉没说话, 她抬眼看向裴文宣,裴文宣神色冷静得可怕:“您的督查司若成功建立,对于世家来说威胁太大了。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在这时候将您逼退, 这一场仗,您赢了,日后督查司的位置就稳住。您若是输了, 日后无论是太子殿下还是陛下,想要再建一队与世家抗衡的人马,就难了。”
“当然,”裴文宣缓声道,“殿下与我的前程, 也完了。”
裴文宣说得十分平和,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李蓉在他话语里慢慢平复下来,这样的交锋并不新鲜, 她前世经历过无数次,然而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和裴文宣这样一起,同生共死的绑在一起了。
她不由得看着裴文宣,打量着眼前二十出头的青年,裴文宣靠在桌边,正看着窗外人来人往,似是在思索什么,他察觉李蓉的眼神,转过头来,看向李蓉,见李蓉注视着他,他不由得一笑:“殿下看我做什么?”
“我就是想起来,”李蓉笑起来,“咱们好像是头一次,像现在一样做事。”
“成婚头一年,咱们感情倒也算不错,”李蓉扇子敲着手心,转头看向窗外,带了几分怀念,“但那时候还小,朝堂之事懵懵懂懂,也没遇到过这样的大事儿。”
“后来遇到事儿了,你我已经是经常吵架的时候,唯一一次被你感动,也是在牢里。我当时以为你会放弃我和川儿,投奔柔妃。”
李蓉说着,不由得又看过去,笑道:“当时怎么不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