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叶笑出声来,“我一直怀疑你口不对心。在美国生活这么久,你被腐蚀了。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证明对天皇的忠诚。你可以选择怎么死,不然我就替你决定了。”
贵子看着秋叶,眼前这个人可以若无其事地对老妇施以折磨,愉悦地想象着一座座城市在火焰中毁灭,还可以在冷漠平静中兴起杀人的念头,就为了让死者的灵魂为死亡机器提供动力。但这些年来,只有他对她表现出近乎爱意的温柔。
她对他感到恐惧,想要朝着他尖叫。她既憎恨他,又怜悯他。她既想看他死,又想拯救他。但最重要的是,不管他遭遇何种命运,她都想活下去。这就是战争,不是吗?
“你说得对,院长。但是,在我死之前,请让我再快活一次吧。”她开始脱裙子。
秋叶闷哼了一声,放下枪,开始解皮带。即将到来的死亡反而令他产生更强烈的欲望,想必对这女孩来说也一样。
他的注意力松懈下来。
也许他对那女孩太苛刻了,其实她还是很忠诚的。他会怀念她脸上偶尔闪过的古怪而惹人喜爱的美式表情,怀念她介于惧怕与渴望之间的眼神,仿佛一只在回家路上迷途的小狗。他心想,这一次要对她温柔一点,就像很久以前跟妻子刚结婚时那样。(想到妻子一个人在广岛,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一时间,他感觉一阵揪心。)然后,他打算掐死她,以珍藏她的美丽。是的,就是这样,在达到高潮的那一刻,他要把贵子送上黄泉路,然后自己也跟着一起去。
当他抬起头,贵子不见了。
贵子不停地奔跑,慌不择路。她只想尽可能远离秋叶和那些尖叫的幽灵。
她看到远处有一抹鲜艳的色彩。那是……是的!是星条旗在风中飘荡。她的心跳到了喉咙口,突发的喜悦几乎要了她的命。她加快速度奔跑。
从山丘顶端俯瞰,她看到一座小村庄。到处都是死尸,有日本人也有美国人,有女人也有婴孩。鲜血渗入了土地,而那面旗在热风中骄傲地飞舞着。
她看到陆战队队员在四处走动,朝着地上的日本人尸体吐口水,从军官的尸体身上捡拾佩剑之类的纪念品。有些人疲惫地坐在地上休息,有些人朝着畏缩在房屋门口的妇女走去。当陆战队员走到门口时,那些女人没有抵抗,只是静静地向屋里退去。这就是战争,不是吗?
但战争快结束了。她快要回家了。她凭着仅剩的一点力气冲过最后一百英尺树林,进入村子里。
两名陆战队队员猛然转过身,面对着她。他俩很年轻,跟她弟弟差不多大。贵子能够想象自己在那两人眼中的模样:衣衫褴褛,脸和头都好几天没洗,从秋叶身边逃离时,一侧胸脯还赤裸着。她想象自己用英语跟他们交谈,带着西雅图地区抑扬顿挫的语调,元音圆润,辅音朴实。
那两名陆战队员脸上十分紧张,充满恐惧。他们以为战事已经结束,但这是不是又一次自杀冲锋?
她张开嘴,试图从紧锁的喉咙里憋出句话来。她嘶哑地说:“我是美——”
一梭轰鸣的子弹向她射来。
两名陆战队员站在她身旁。
其中一人吹了个口哨,“这日本妞真漂亮。”
“是挺漂亮,”另一个说道,“就是受不了这眼神。”
血从贵子的胸口和咽喉里汩汩地冒出来。
她想到在图勒湖的家人,还有她签的那堆文件。她想到那两个被她用自己的经血当掩护偷偷送走的幽灵。她想到那名把手榴弹抱在胸前的母亲。接着,她的头脑被尖啸呻吟的亡魂所包围,他们的悲哀、恐惧和痛苦令她难以承受。
战争打开人们心中的一道门,里面的东西已经泄漏了出来。没有小妖守在门口,世界的熵值便会增加。
这就是战争,不是吗?
贵子飘浮在自己身体上方。两名陆战队员早已对她失去兴趣,往别处去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悲伤但并不生气。她望向远处。
那面残破而污秽的旗帜仍在骄傲地飘荡。
她飘浮着靠近它。她要渗入那红色、白色与蓝色交织的纤维。她要拥抱那些星星和条纹,依附于它们之间。那旗帜会被带回美国,她也将跟着一起回去。
“纳玛里基玛,”她对自己说,“我要回家了。”
1 Tule lake,二战时期美国针对日裔设立的管理最森严的隔离中心所在地。
2 古代琉球国(今冲绳县及鹿儿岛县奄美群岛)的琉球神道教女祭司。
3 麦克斯韦之妖(Maxwell’s demon),是在物理学中假想的妖,能探测并控制单个分子的运动,是物理学家詹姆斯·克拉克·麦克斯韦为了说明违反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可能性而设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