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荣师傅家里见了面。
荣师傅脸上并没有一些异样。甚至没有平日劳碌的疲惫之色,面容舒展,更容光焕发了些。
他见了我十分高兴,拿出一整个“金枕头”,叫身边的人劈开来给我吃。我连忙婉拒,一来我确实不好榴莲;二来荣师傅家空间其实不大,若是劈开整只“金枕头”,那味道挥之不去,自然是满室“馥郁”。
作为同钦楼的行政总厨,辛苦了几十年,荣师傅住得不算宽敞,甚至可说是简朴。西环坚尼地城,四十年的老唐楼,两室一厅。年久失修,空调轰隆作响。我的目光,在窗前被经年烟火熏得发黑的神龛流连。神龛里的关老爷横刀立马,神采奕奕。下面的香烛,堆叠着几个不甚新鲜的供果。
荣师傅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便说,家有房屋千栋,瞓觉只得三尺。我这把老骨头还有几年,一个人足够了。
我晓得荣师傅中年丧妻,鳏居多载。呕心沥血在几个儿女身上。听说都很有出息,一个在加拿大做金融;香港的一个,是知名律所的合伙人。他身边这个花白发的人,精干身形,青黄脸色。模样十分恭谨,应该不是他的子女。
未待我说明来意,荣师傅先和我寒暄了许久。问我在学校里的工作可忙,升职了没有,有没有被女学生喜欢之类。我一一应他。他高兴地说,叻过你阿爷当年,在大学一定好得!
我终于问,荣师傅,您真的不做啦?
荣师傅目光闪动了一下,又黯然下去,低声道,早些年米寿都过了,做不动了。
我说,您那打莲蓉的手艺,是撑住了同钦楼的。
荣师傅笑一笑,问,毛毛你倒说说,要打好莲蓉,至重要是哪一步。
我自以为做足功课,便说,挑出莲心?挑走了才没有苦味。
荣师傅叹口气,说,至重要的,其实是个“熬”字。
见我沉默,荣师傅嘴里起了个调,吟起一支曲,“欢欲见莲时,移湖安屋里。芙蓉绕床生,眠卧抱莲子。”他眼睛笑吟吟,慢慢又阖上,声音却清冷。这支曲我听他在茶楼里唱过,是他少年时在“得月”的师傅教的。师傅姓叶,手把手教他打莲蓉。
你问是怎么个“熬”法?荣师傅停住,睁开眼睛看着我说,我就说说自己这颗老莲子吧。自我在得月阁,由“小按”做起,如今已经七十年。你爱听,我跟你讲讲古。光绪十五年,“得月”在西关荔湾开张,第一代的老东家是“茶楼大王”谭钟义。集资的法子,股东一百二十二人。一九八四年“得月”装修,我去督场,在财务生锈的铁柜里发现了这本吃满灰尘的“股东簿”,上面载着入股时每一位股东的名字及入股数。算下来,才知道当年谭先生的大手笔。入股数四百一十四,金额合一万三千两白银。这是什么概念,相当于现在三百万港币。你说这钱可都用在了什么地方?如今“得月”没了,成了茶艺博物馆。我带你去看过,百多年的老房子,那楼梯、门窗、椽梁,可有一处不砥实?那都是进口的乌木、紫檀、酸枝。海黄的满洲窗,是西关木雕名家陈三赏一扇扇雕出来的;一楼墙上挂的瓷画,是广彩阿头潘老驹一幅幅烧出来的。香港的威廉道“同钦”分店,如法炮制,处处见底气,可是他隔壁“荣羽”一个扮高档的新茶楼可比得上的?“同钦”的老掌柜严先生,人厚道,建国后还继续给广州的股东们每年分红,直到大陆公私合营。为什么?就是为了不忘本啊。如今呢,这些股东,数一数,竟然全都没了。
我当年一个后生仔,生生地把股东们都熬走了。这七十年,同钦楼风里浪里,里头的,外头的,多少次要关门的传闻。我呢,都当它是雨打窗,只管在后厨,打我的老莲蓉。去了莲衣,少了苦头,深锅滚煮,低糖慢火。这再硬皮的湘莲子,火候到了,时辰到了,就是要熬它一个稔软没脾气。
说起来,当年得月阁,如果没我师祖爷打得那一手好莲蓉,哪里有现在的广式月饼。最好的时候,我师父教我琢磨用枣蓉、杏蓉和莲蓉一起制出了“同钦三蓉”。这在当年的香港啊,可风靡一时。到了中秋,加班都赶不上。因为意头好,还流进了黑市。香港人那会儿都说,是“一盒三蓉一条金”啊。
可如今,谈起“同钦”,可还有人记得这个?报纸上那些,我都不忍看。什么茶楼版的“溏心风暴”,争产,分家。说起来,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竟然闹成了这样。大爷和二爷是都没了,可是哪一家少了糟心账。大爷家两房历来不和,这些年却齐了心地对付未过门的三奶。一份遗嘱闹得沸沸扬扬。遗嘱假不假,有公论。可这人丢出去了是真的。才消停下来,二房的老三教剑道又教出了非礼案。年尾刚摆平了,二爷家那个稍微出息的,想分家开分店,又给大房的六个堂兄妹斗得焦头烂额。人急了,爆出“同钦”特许牌照上最后一个股东去世,已是无牌经营。无非是要自己独立门户,名正言顺。这可好了,那不生性的六兄妹,破罐破摔,竟然要将产权卖给外人。要关门!九十六年的老店啊,挨过九七金融风暴,撑过〇三年的沙士,他们说关,就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