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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与和平(286)

作者:列夫·托尔斯泰

“昨晚哥哥在我那儿吃饭——把我们笑得要死,他什么也不吃,他想您想得老叹气,我的美人儿。他疯了,他真的爱您爱得发疯。”

娜塔莎听了这番话,脸红得发紫。

“瞧脸红的,瞧脸红的,我的迷人精!”海伦说,“一定要来。就算您现在正爱什么人,我的美人儿,这也不能作为您闭门不出的理由。甚至您已经订了婚,我相信,您的未婚夫也宁愿您出去交际,不愿您在家里闷得要死。”

“这么说来,她知道我订婚了,这么说来,她和丈夫,和皮埃尔,和那个好人皮埃尔谈过并且笑过这件事了。这么说来,没有什么关系的。”娜塔莎想。在海伦的影响下,那原来好像很可怕的事情,现在又显得平常和自然了。“她是一位贵夫人,这么可爱,看来她是一心一意疼爱我,”娜塔莎想,“那么,为什么不去散散心呢?”娜塔莎睁大一对吃惊的眼睛望着海伦这样想。

吃中饭的时候,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回来了,她沉默不语,神色严肃,显然在老公爵那儿打了败仗。那场冲突仍然使她很激动,她无法心平气和地谈那件事。她回答伯爵的问题时只说,一切顺利,明天再谈。听说别祖霍娃伯爵夫人来访,并且邀请去赴晚会,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说:

“我不喜欢和别祖霍娃打交道,也劝你们少和她来往;既然已经答应了,那就去吧,散散心。”她对娜塔莎补上一句。

十三

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伯爵带着两个姑娘去访别祖霍娃伯爵夫人。晚会上人相当多。但是这些人娜塔莎几乎全不认识。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伯爵发现在场的人多半是一些以行为不检著称的男男女女,心中不大高兴。乔治小姐站在客厅的一角,被一群青年包围着。有几个法国人,其中有一个自从海伦到来后就成为她家里一个成员。伊利亚·安德烈伊奇决定不参加牌局,寸步不离两个女儿,等乔治小姐的表演一完,就告辞。

阿纳托利守在门口显然是在等罗斯托夫家的人。他和伯爵问好以后,立即走近娜塔莎,在她后面跟着。娜塔莎一见他,心中就充满了在剧院中有过的那种感觉——由于他喜欢她而得到虚荣心的满足,同时由于她和他之间没有道德的隔膜而恐惧。

海伦欢欢喜喜招待娜塔莎,对她的美貌和打扮大大赞美一番。他们来到不一会儿,乔治小姐出去换装。人们在客厅里摆好椅子,都就了座。阿纳托利给娜塔莎移近一把椅子,他想坐在旁边,但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娜塔莎的伯爵在她身旁坐下来。阿纳托利在她身后坐下。

乔治小姐出来了,两只赤裸的粗胳膊有两个小窝窝,一边肩上披着红披巾,走到为她准备的两把扶手椅之间的地方,摆着不自然的姿势站住了。

乔治小姐严厉地、阴郁地环视一下听众,于是用法文朗诵一首讲她对儿子的罪恶爱情的诗。她时而声音高亢,时而庄严地仰着头低声絮语,时而停顿一下,转着眼珠子发出嘶哑的声音。

“美极了,妙极了,好极了!”四面八方喊起来。娜塔莎望着胖胖的乔治,什么也没听见,也没看见,也不明白她面前发生的事;她只觉得自己又完全无可挽回地远远离开那个原先的世界,而陷入一个奇异的、疯狂的世界,在这个世界,无法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什么是合理的,什么是疯狂的。阿纳托利坐在她后面,她觉得他近在咫尺,她惊慌地等待着将要发生什么事。

第一段独白之后,大家都站起来,围着乔治小姐向她表示他们的狂喜。

“她真漂亮!”娜塔莎对父亲说,她父亲同大家一起站起来,从一大堆人中间向女演员走过去。

“我不那样认为,因为我看见了您。”阿纳托利跟在娜塔莎后面说。他是在只有她一个人能够听见的时候说这句话的。“您美极了……自从我看见您,我就不断地……”

“来呀,来呀,娜塔莎,”伯爵转回来叫女儿,“她真漂亮!”

娜塔莎一言不发,向父亲走去,用疑问的、惊异的目光望着他。

朗诵过几次后,乔治小姐走了,别祖霍娃伯爵夫人请大家到大厅里去。

伯爵想告辞,但是海伦恳求不要破坏她的即兴舞会。罗斯托夫和女儿们留了下来。阿纳托利请娜塔莎跳华尔兹,在跳舞的时候,他紧紧搂着她的腰,握住她的手,对她说,她迷人,他爱她。在跳苏格兰舞时,她又和库拉金一起跳,当他们俩单独在一起时,阿纳托利只是默默地凝视着她。娜塔莎怀疑在跳华尔兹舞时他对她说的话是不是在做梦。在跳完第一圈时,他又紧握她的手。娜塔莎向他抬起吃惊的眼睛,但是在他那亲切的目光和微笑中却含着那么自信而且温存的表情,这使她看着他说不出她要对他说的话。她垂下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