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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只铁碗和三只汤勺 三

“你知道安老太出事么?”

回到家里,我忙不迭地给乔打电话。乔就是伊丽莎白鼠,她姓乔。我实在是让安老太的样子吓着了。那哪里是个人,分明是具骷髅。

乔一点儿也不惊讶地告诉我:“我早就知道。”

“早到什么时候?”我牙疼似的吸了一口气。

乔说,她发病的时候,在H市开颅,乔和丈夫就去医院探望过。安老太在那里住了三个月,安慧整整陪了三个月。

我本想抱怨一句,转念,又觉得抱怨毫无意义。

更多的消息,保姆已经告诉了我。安老太这样仰面朝天躺三年多了,她唯一会做的事就是睁眼和闭眼。我把手在她眼前晃,她一点儿意识也没有。脑顶上的头发比雪还白,堆积在枕头上,左侧面却是个拳头大小的坑,薄薄的头皮随着呼吸起伏,就像个气泡一样。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呼吸若有若无。我只在她床前站了片刻,就匆忙出来了。保姆在身后告诉我,她在这里伺候两年多了,老太太一点褥疮都没得,每天三餐都是她亲自喂,早晨喝了半杯牛奶,半杯蔬菜汁。保姆问我是谁,我说是安慧的朋友。保姆搬了把椅子让我坐,我却坐不下。我的手一直在抖,甚至握不拢拳头。知道我想干什么吗?我想把那根氧气管扯下来。我不想看着她那么受罪。许多年前,她都不忌惮生死,说要给自己准备耗子药,一旦身体出现状况,也好不麻烦别人。她曾经认真地对安慧说,到那时你别拦着我。

“放心吧,我不会拦着。”安慧在帮忙钉纽扣。

安老太在给一件西服锁扣眼,她的针脚比后来的机器锁眼都细密。此刻扭头对我说:“小琴你做个证,我愿意早死早托生。”

对了,我叫莫小琴。

“标准呢?”安慧认真地问,“你说个标准。”

“只要我不知道拉屎尿尿,你就用绳勒死我。”

安慧对我说:“刚才还说耗子药呢,这么一会儿又变了。”

我喜欢听她们之间的对话,这种对话让我觉得不寻常。

她甚至让安慧写字据,执行她的遗嘱。安慧不耐烦地说,写它干啥,到时我不拦着就是了。

真正的求死不能啊!

我用手抹了一把脸,脸上潮乎乎的。她说那些话时,发丝还是黑的,肩上搭着软尺。有一点帕金森,头不时摇一下。

“这三年的一切费用都是安慧在负担,每个月月底准时来送工钱。这个老闺女可是没白养,谁都没有她孝顺。”保姆感慨。

“她就这样躺了三年?”我还是难以置信。三年是什么概念啊!

从安家出来,我没有走那条张相公胡同。而是斜里往东插,穿越了整个城中村。胡同没有一条是直的,曲里拐弯,房屋都从地面往天空延伸。这个世界日益喧哗躁动,曾经让安老太孜孜以求,现在却已经不属于她了。牛毛细雨早就停了,天光明晃晃。我在大太阳底下一阵一阵地起冷痱子,周身都冒寒气。我没想到局面是这样,她老了,她病了,她死了,我都不吃惊。只是想不到她会成为植物人,已经三年多了,而且还将继续植物下去。这是活着么?这样的活法她情愿么?

她应该体面地活着或体面地去死。命运为什么对她这样严苛?

我想起大象曾经对我说过的话,她家曾经请道士去看阴宅,顺便给全家看了前世。老爷子(大象的父亲)的前世是黄鼠狼,安老太的前世是北山的荆树疙瘩成的精。大象的前世则是庙里的玉女,给主家插花掸尘。“你说巧不巧,我出生那天正好红卫兵捣毁了张相公庙,把泥像拉倒了。张相公像的前边站着金童玉女,有老人说,我小时候跟玉女长得一模一样。”

我应该是个无神论者。我看着大象。

大象又说:“十几年以后,我家在庙址上盖房子,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我妈不在乎,她说她修炼千年,刀劈不坏,火烧不着,神鬼都奈何不了。可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有一段时间我经常做相同的梦,一个人走夜路,突然就有人在身后用一只大手拍我的肩膀。”

我喜欢听大象的故事。

大象叹了一口气,说:“神鬼也许奈何不了她,但不会奈何不了我。”

“那只大手是谁?”我问。

大象摇了摇头,说若是知道是谁就好了。那一段,她每天都去十字路口烧纸钱,就为了那只大手不再拍她的肩膀,让她能睡个安稳觉。

我无力地看着大象。

大象烦躁地说:“我也知道这些都是鬼扯,是我心里不干净。”